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传开的。
准确地说,不是“传开”,是“渗透”。
这种消息有它自己的传播规律——不走广播,不上黑板报,不在食堂公开讨论。它通过一种更隐秘的方式扩散:保卫科的人早起换了岗,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;机加工车间的王师傅跟隔壁钳工老赵交接班时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;三车间的女工们扎堆去厕所,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对。
陈衡是在去库房的路上察觉到异常的。
昨晚喝多了,今早起来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钉钉子。他灌了两大碗凉白开,又拿冷水毛巾敷了半天脸,才勉强把自己从宿舍床上拔起来。
厂区的路他太熟了,闭着眼都能走。但今天走在路上,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
不是什么气味,是人的状态。
平时这个点,上早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,聊天的聊天,骂孩子的骂孩子,偶尔还有人扯着嗓子唱两句样板戏,走调走到姥姥家也不耽搁嗓门。
今天没人唱。
走路的人低着头,脚步快了两分。
最明显的是目光。陈衡从宿舍楼出来时,对面走过来两个工人,其中一个认出他,张了张嘴想打招呼,被旁边的人扯了一把袖子。两人加快脚步走了,头都没回。
陈衡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——早上七点四十。阳光很好,照在厂区水泥路面上,亮得有点晃眼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他前世在军工系统待了二十年。当一个封闭的大院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的时候,不是没事发生,是发生了大事。
他没去库房。
转了个方向,往机加工车间走。
车间门口,几个换班的工人正蹲在墙根抽烟。看见陈衡走过来,有人站起来想说什么,又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陈衡问。
沉默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——有震惊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瓷器。
“你去问你爸吧。”他说。
陈衡没再问。
他转身往厂办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但他的后背已经绷紧了——前世他只体验过一次这种感觉。出事前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种空气,黏稠得像胶水,每一步都踩在一层看不见的冰面上。
你不确定下一步会不会碎。
厂办二楼走廊里,陈德厚办公室的门关着。门口坐着办公室的小张,正低头整理文件,手指明显在抖。
“我爸在里面?”
小张抬头,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。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“跟谁?”
“刘厂长,孙总工,还有……保卫科的孙科长。”
陈衡没进去。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——昨晚庆功宴上有人塞给他的,他不抽烟,但现在需要点什么东西堵住嘴,免得自己问出不该问的话。
他没点烟。就那么捏着,感受烟卷的纸质触感,让手指有个着落。
五分钟后,门开了。
孙建国先出来的。这人平时走路带风,眼神永远在扫描,像一台不关机的雷达。但今天他出门的时候顿了一下,看见陈衡靠在墙上,眼神里闪过一点什么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“果然在这儿”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不是商量。
陈衡跟着进了办公室。
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陈德厚坐在桌后,脸色很不好看。刘国栋站在窗边,双手背在身后,嘴唇紧抿。孙振华坐在沙发上摘下眼镜擦了擦,镜片上什么都没有——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消化某种情绪。
没人说话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愤怒,压着,不敢往外冒。
“221所的赵明远。”
最终开口的是陈德厚。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正常。水面没有一丝波纹的湖,底下不知道淹死过多少东西。
“两天前在省城出差,回招待所的路上被人袭击。三刀。一刀在脖子上,差两公分切到颈动脉。”
陈衡的手指停了。
捏着那根烟的指节泛白。
“赵明远是谁?”他问。
不是他不知道。而是他需要确认。
“221所火控系统的总设计师。”孙振华戴上眼镜,“五个月前刚完成某型号的定型试验,成果报上去了。全国就这一个。”
全国就这一个。
五个字,比三刀还重。
陈衡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根被捏变形的烟,脑子却在高速运转。
221所,火控系统,总设计师,刚出成果,遇袭。
时间线对上了。
他前世也是这么死的。也是在成果被认可之后,也是在看似安全的环境里。刀换成了炸弹,招待所换成了返回的路途中,但本质没变——你以为你只是在搞技术?不,你每画一张图纸,就等于在某些人的棋盘上翻了一张底牌。
牌面越大,被掀桌子的概率就越高。
“人怎么样了?”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平静。
“还在抢救。命保住了,但右手三根手指的肌腱被切断。”陈德厚的拳头在桌面上攥了攥,“三根。”
右手。
对一个搞火控系统设计的人来说,右手三根手指,跟判了职业死刑没区别。
这一刀的位置选得太精准了——不是要命,是要废人。比杀了他还狠。
杀人只灭一个人,废掉他的手,灭的是一整条技术线。
刘国栋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的脸黑得像锅底,昨晚那个端着酒杯豪气干云说“怼他脸上”的人,这会儿嘴角的肌肉一直在跳动,像压着一座火山。
“通报是今早从上面发下来的。”刘国栋说,“措辞很克制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加强安全防范,重点保护科研骨干。”
“重点保护”四个字,说出来轻飘飘的,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有千斤重。
因为潜台词是——你们那里也可能出事。
孙建国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了口:“从今天起,厂区安保升级。出入登记从一级提到三级,非必要人员不得进入核心区域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陈衡身上。
“小陈,从今天起,你不要一个人走夜路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白。直白到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陈衡抬起头,对上孙建国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吓,只有一种老兵才有的清醒——他见过最坏的情况,所以不屑于用委婉的方式浪费时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衡说。
昨晚那个在食堂门口窥探的直觉,不是酒后多想。
“221所出事,跟我们有没有关系?”他问。
沉默。
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孙振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,半晌才说:“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直接关联。但赵明远的项目和咱们的方向……有交集。”
有交集。
又是两个轻飘飘的字。
火控系统和步枪改制,乍一看八竿子打不着。但如果有人把“红星厂最近的异常动态”和“221所的最新成果”放在同一张情报分析表上呢?
陈衡前世就是干这行的。单看一个点什么都不是,但把足够多的点连起来,图景就出来了。
而昨天那场庆功宴,等于自己在那张表上主动画了一个亮到刺眼的标记点。
他现在无比理解老周为什么没来庆功宴。
那个老头用沉默教了他一课:这个世界上有些高兴,是要藏着过的。
“赵处长呢?”陈衡想起昨天拿走靶纸的那位军方代表。
“赵处长一早就走了。”陈德厚说,“走之前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陈德厚看了他一眼。父亲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担忧、心疼、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“他说,看好你的小子。”
看好你的小子。
短短六个字。
陈衡把那根已经被捏得不成形的烟放到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红星厂的厂区。
跟昨天一样的厂房,一样的烟囱,一样的水泥路。工人们进进出出,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来,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区别。
但从今天开始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昨天他还觉得这里是个偏远的三线小厂,远离一切风暴的中心。但221所的事告诉他——在某些人的棋盘上,没有“偏远”这个概念。只要你手里的东西值钱,聚光灯就能照到你头上。
而他手里的东西,远比一套火控系统值钱得多。
脑子里装着的那棵科技树,一旦被人知道——哪怕只是猜到有这个可能性——他就会成为这个时代最显眼的靶子。
“我想去看看老周。”他突然说。
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陈德厚皱眉。
“嗯。”陈衡没解释。
他走出厂办大楼的时候,阳光正好打在脸上。很暖,暖得有点失真。
身后,孙建国跟了出来。
没说话,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。影子拖在水泥地上,跟陈衡的影子平行。
两个影子,一前一后,走向库房的方向。
陈衡走了几步,停下来,头也没回。
“孙科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赵明远的三刀,是冲着人去的,还是冲着他手里的东西去的?”
身后没有回答。
风吹过厂区,裹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。远处车间的冲床在有节奏地敲击,一下,又一下,像一颗沉闷的心跳。
陈衡没等答案。
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比来时沉了两分,但背脊直得像一根钢条。库房就在前面,老铁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老周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的声音。
沙沙。沙沙。
很轻。很稳。
跟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相比,这个声音太小了。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但陈衡就是为了听这个声音来的。
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把外面的一切挡在了外面。
《魂穿70年代,植物人到军工大佬》— 贫僧煮酒 著。本章节 第112章 那三刀,是冲着废掉人来的 由 南枝读书屋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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